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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同法第五十一条调整范围初探

合同法第五十一条调整范围初探

江苏天左律师事务所 王晓鹏律师


   【内容提要】《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颁布以后,对于其中第五十一条无权处分规定的调整范围如何界定,便成了学术界和实务界首先需要解决的问题。本文从无权处分的含义入手,通过对无权处分含义、构成要件及效力的分析,提出《合同法》第五十一条无权处分规定的调整范围,应当是民事合同中以所有权变动为目的的、以特定物为合同标的物的无权处分合同,而不包括商事合同、以权利为标的物或者以种类物为标的物的合同。其目的在于通过对《合同法》第五十一条的限制解释,最大限度地实现《合同法》鼓励交易的立法目的。

【关键词】合同法  无权处分  民事合同  调整范围

《合同法》第五十一条规定:“无处分权的人处分他人财产,经权利人追认或者无处分权的人订立合同后取得处分权的,该合同有效。”这是我国《合同法》上关于无权处分的规定。《合同法》颁布后,对于本条的理解与适用在学术界和实务界引起了激烈的争论。争议的焦点主要在于无权处分行为的效力究竟如何。对此,有效说、效力待定说等各种学术观点纷呈迭出。但是,对于本条的调整范围,学术界、实务界却探讨不多。笔者认为,基于《合同法》第五十一条的规定,准确把握其立法精神,合理界定其调整范围,对于指导司法实践具有更为重要的意义。因此,本文将对《合同法》第五十一条的调整范围进行初步探讨,以期作为引玉之砖。

一、无权处分的含义  

根据《合同法》第五十一条的规定,笔者认为,所谓无权处分就是指对他人的特定财产没有处分权的人所订立的、以期引起他人特定财产所有权变动为目的的债权合同。  

(一)处分是指法律上的处分,其性质为法律行为  

处分是权利所包含的内容之一。民事主体处分权利,就是为了实现其权利所赋予它的利益。1民事权利,尤其是财产权利,一般都包含有处分权能,因此,“处分”是民法上的基本概念。处分的对象为权力自身,处分权能决定着民事权利的最终命运。2在传统民法理论上,对于处分的分析是作为所有权的一项权能提出的,并没有赋予处分一种更广泛的含义。3因而,一般认为,处分可分为事实上的处分和法律上的处分。所谓事实上的处分是指对标的物进行变形、改造或者毁损等物理上的事实行为。行为人就他人财产进行事实上的处分属于侵权行为,应当依法承担侵权责任。所谓法律上的处分是指就标的物的所有权加以移转、限制或者消灭,从而可以使所有权发生变动的法律行为。4行为人就他人财产进行法律上的处分则属于无权处分。  

(二)处分的客体为他人的特定的有体财产  

“财产”一词在法律上并没有确定的内涵,而是在不同的场合具有不同的意义。5如在财产继承中,其财产包括有体财产、无体财产、债权、债务等各项内容。在财产所有权中,其财产则仅指有体财产,包括动产、不动产。因此,“财产”一词有广义和狭义之分。在广义上,财产的范围相当广泛,包括有何财产、无体财产和权利。而在狭义上,财产的范围相当于物的概念即指有体物,包括动、不动产。笔者认为,《合同法》第五十一条中的“财产”是指狭义上的财产。首先,虽然“处分”一词在民法上有着广泛的含义,但就一般意义上而言,对于处分的含义是放在所有权的框架内,作为所有权的一项权能来界定的。所有权归于物权范畴,属于完全物权。物权的客体是物,权利不属于物权的客体范围,除非另有规定。作为完全物权的所有权,其客体当然也是物即特定物和有体物。其次,我国现行民事法律中对于“财产”一词的使用,一般也是在作为物权客体“物”的意义上使用的。如《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以下简称《民法通则》)第五章第一节关于所有权和其他物权的规定,使用的就是“财产”一词,谓“财产所有权和与财产所有权有关的财产权”;《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以下简称《担保法》)第三章“抵押”、第四章“质押”、第五章“留置”,都称抵押权、质押权、留置权的客体为“财产”。6 其三,“出卖他人之物”的买卖合同是典型的无权处分合同。而我国《合同法》中买卖合同的标的物仅指特定的有体物。因此,将无权处分的客体限制为特定的有权财产既有法理上依据也有法律上的依据。

(三)处分的目的及结果在于发生财产所有权的变动  

处分是所有权的核心内容,是所有权的最基本的权能。所有权是指民事主体依法对标的物实行占有、使用、收益和处分,并排除他人妨碍的权利。从法律行为角度而言,在所有权占有、使用、收益和处分这四项权能中,占有、使用、收益这三项权能都可以依法转让他人而不会失去所有权,但处分权能的转让与所有权的转让不可分离。处分权能的行使意味着将引起所有权变动的法律后果。处分权能可以委托他人行使,但不能被单独转让;可以受限制,但不能与所有权人相分离;保有处分权能即保有所有权。7这就是处分与所有权之间的关系。有学者认为,处分权能与所有权是可以分离的,比如遗嘱执行和破产。笔者认为,作为遗嘱执行其执行人对遗产所做出的处分,处分权来自于遗嘱人的委托和授权,其权源依然在于遗嘱人即财产所有权人。在这种情况下,处分权能与所有权并不处于分离状态。而在破产中,对破产财产的处分,其权源虽然不是来自于所有权人,但却是来源于法律上的直接规定而不是基于与所有权人之间的法律行为。这里所谓处分权能与所有权的分离,实质上是对所有权人处分权能行使所做出的法律上的限制。基于以上所述处分权能的行使与财产所有权变动的关系,因此,《合同法》第五十一条中的“处分”的目的及结果在于财产所有权的变动。  

二、无权处分的构成要件  

所谓无权处分的构成要件就是指无权处分的成立所应当具备得条件。笔者认为,无权处分的构成要件有二,即处分人以自己的名义处分他人的财产和处分人对他人的财产没有处分权。  

(一)处分人以自己的名义处分他人的财产。

处分人是否以自己的名义处分他人的财产,是区别无权处分和无权代理的关键。无权处分与无权代理是两个不同的概念。无权处分是指无权处分的人以他人的财产为标的物,以自己的名义与相对人订立合同。而无权代理是指无权代理的人代理本人从事民事行为,而以本人的名义与相对人订立的合同。无权处分与无权代理既有相同之处也有不同之处。其相同之处在于:(1)行为人实施的都属于无权行为;(2)行为人都与相对人订立了合同;(3)行为人与相对人订立的合同都因权利人的追认而发生效力。其不同之处则在于:(1)无权处分是指无处分权的人以自己的名义与相对人订立合同;而无权代理时无代理权的人以本人的名义与相对人订立合同。(2)相对人在订立合同时是否出于善意对行为后果所造成的影响是不完全相同的。在无权代理的情况下,如果相对人是善意的则要进一步考虑是否符合表见代理的构成要件。如果构成表见代理,则此种无权代理行为将直接对本人发生法律效力。但相对人的善意只是表见代理构成的一个要件而不是全部。在无权处分的情况下无处分权的人处分他人的动产时,如果受让人取得该动产时出于善意,则可以根据善意取得制度依法取得该动产的权利。8因此,处分人如果是以本人的名义实施处分行为,则可能构成无权代理而不是无权处分。  

(二)处分人对他人的财产没有处分权。

处分权是所有权的核心权能,其权源在于所有权人。处分人对处分的财产有处分权,是处分行为有效的前提条件。所有权人、所有权人的法定代理人、所有权人所授权的人以及基于法律上的规定而享有处分权的人有处分权。处分财产只能有享有处分权的人行使。无处分权的人处分他人财产构成对他人财产权的侵害,应当依法承担侵权法律责任。9因此,处分他人所有权的财产必须有财产所有权人的授权或者法律上的直接规定。未经所有权人的授权或者没有法律上的直接规定而处分他人财产的属于无权处分。  

三、无权处分的效力  

《合同法》第五十一条规定:“无处分权的人处分他人财产,经权利人追认或者无处分权的人订立合同后取得处分权的,该合同有效。”按照反对解释,如果订立无权处分合同后,权利人不予追认,处分人也未取得处分权的,该合同无效。10从法律上看,无权处分的本质特征在于处分人无权处分他人的财产,从而侵害了权利人的财产权利。而一旦处分人事后得到权利人的追认或者取得了财产权利,便可消除无权处分的状态和导致合同无效的原因,无权处分即可转化为有权处分,11因此无权处分属于效力待定的合同。  

四、无权处分规定的调整范围  

笔者认为,我国《合同法》第五十一条关于无权处分规定的调整范围仅及于民事合同中以所有权变动为目的的、以特定物为合同标的物的无权处分合同。而商事合同、以权利为标的物或者以种类物为标的物的合同不在无权处分规定的调整范围之内。

(一)民事合同中的无权处分。

我国采取的是民商合一的立法模式,《合同法》中并未对民事合同和商事合同加以区分,但是民事合同与商事合同的区别确实客观存在的。

(1)价值取向不同。法律对民事合同的调整其价值取向是公平优先兼顾效益与其他;对商事合同的调整其价值取向是效益优先兼顾公平与其他。12

(2)主体范围不同。民事合同的主体是一般主体,自然人、法人、其他组织都可以成为民事合同的主体,甚至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也可以成为纯获利益的或者与其年龄、智力、精神健康状况相适应的民事合同的主体。商事合同的主体则至少有一方是商主体。商主体指的是能够以商法规定以自己的名义直接从事商行为,享受权利和承担义务的企业。13公司、合伙企业、独资企业等可以成为商主体。自然人不能成为商主体。

(3)合同目的不同。民事主体订立合同不在于营利;而商主体从事的是市场交易行为,订立合同目的则在于获得最大利润。就商主体所从事的市场交易来说,交易双方以未来之物即他人之物为交易标的物的商事合同大量存在,这实际上已经成为商主体所普遍认可的交易习惯。这种商主体普遍认可的交易习惯应当得到法律的确认。如果将商事合同也纳入无权处分规定的调整范围,那么,商主体普遍认可的交易习惯将遭到否定,大量的中间商的交易行为将无法完成,这将严重阻碍社会经济的健康发展,也也《合同法》鼓励交易的立法目的相违背。

从比较法的角度来看,《法国民法典》第1599条确认“就他人之物所成立的买卖,无效。”在《法国民法典》刚刚颁布不久,就有法学家指出了第1599条规定的局限性:鉴于出卖他人之物是商业的持续要求,罗马法传统的解决办法显然更符合实际的需要,因而该条款的适用范围应受到限制。而法国民法典编纂特别委员会委员会Grenier在1804年3月6日向立法团提出的报告中,也曾主张第1599条的规定不应适用于商事买卖。14 1994年国际私法统一协会组织起草、讨论通过的《国际商事合同通则》第3.3条第2款规定:“合同订立时一方当事人无权处置与该合同相关联之财产的事实本身,不影响合同的效力。”《国际商事合同通则》这样规定的理由之一,就是签约人的确经常在合同订立后获得对财产的合法权利或处分权,如果签约人事后未获得这些权利,则可以适用有关不履行的规定,使其承担违约责任。15因此,将商事合同排除在无权处分的效力范围之外,既与国际上相关的法律制度相接轨,也与我国现实生活相符合。

(二)以所有权变动为目的的无权处分。  

(1)出卖他人之物的合同。出卖他人之物的合同即买卖合同因卖出人对他人之物(标的物)没有处分权,因此是典型的而无处分权合同。出卖他人之物的合同包括未经共有人同意出卖共有财产的合同。有学者认为,未得他共有人同意而出卖共有物,出卖人为共有人之一,不属于无权处分。16笔者认为该观点值得商榷。共有是近现代民法所有权形式之一。共有是指两个或者两个以上的权利主体就同一财产共同享有所有权的法律制度,抑或复数的个人就同一标的物共同享有同一所有权的法律状态。17在共同共有中,共有人对共有财产不能确定份额;共有人对共有财产的全部享有平等的权利,承担平等的义务。《民法通则》第七十八条第2款中规定:“共同共有人对共有财产享有权利,承担义务。”就是说,共同共有人对共有财产享有平等的占有、使用权,对共有财产的收益,不是按比例分配,而是共有享有;对共有财产的处分,必须征得全体共有人的同意。同时,各共有人在就共有财产享有权利的同时,也须共同的义务。18按照近现代各国民法与实务,共有物的处分、变更及设定负担等,均须获得全体共有人的同意,否则不得为之。若共有人未得其他共有人的同意而擅自处分共有物或者设定负担时,其处分行为对其他人不生效力。因此,共有财产的处分权属于全体共有人,某个或某几个共有人未经其他共有人的同意擅自处分共有财产的,属于无权处分。

抵押人出卖抵押物的行为,不属于无权处分。首先,抵押物属于抵押人所有,抵押人出卖抵押物不属于出卖他人之物,不符合无权处分的构成要件。其次,按照《担保法》第四十九条的规定:“抵押期间,抵押人转让已办理抵押登记的抵押物的,应当通知抵押权人并告知受让人转让物已经抵押的情况;抵押人未通知抵押权人或者未告知受让人的,转让行为无效。”依据本规定,抵押人对抵押物的出卖应当通知抵押权人和将抵押物的抵押情况告知受让人,未通知或告知的,合同无效。但是,这里合同无效的原因不是抵押人无权处分,而是抵押人没有履行法定的通知和告知病急乱投医。其三,《担保法》赋予了抵押权的绝对追及权。在抵押人转移抵押物所有权时,抵押人又不履行债务的,抵押权人可以直接追及抵押物来行使抵押权,抵押权人的权利并未因抵押物的处分而受影响。19

(2)以他人之物为标的物的赠与合同。《合同法》第一百八十五条规定:“赠与合同是赠与人将自己的财产无偿给予受赠人,受赠人表示接受赠与的合同。”依据本条规定,赠与人只能将自己的财产无偿给予受赠人。赠与人将他人的财产无偿给予受赠人,因赠与人对他人财产没有处分权,且赠与合同的履行将导致他人财产所有权发生变动,侵犯了他人的财产所有权,因此以他人之物为标的物的赠与合同属于无权处分。  

(3)在他人的财产上设定负担的合同。在他人的财产上设定负担即在他人的财产上设定抵押权和质权。抵押人只能在自己的财产上或经他人的同意在他人的财产上设定抵押权或质权。未经所有权人的同意,在他人的财产上审定抵押或质押,当债务人不能履行债务时,该财产所有权将会因抵押权人或质权人行使抵押权或质权而发生所有权变动。因此,在他人的财产上设定负担的合同应当属于无权处分。  

(4)以他人的财产为标的物的租赁合同不属于无权处分。以他人的财产为标的物的租赁合同包括承租人未经出租人的同意而将租赁物转让第三人的转租合同。《合同法》第二百一十二条规定:“租赁合同是出租人将租赁物交付承租人使用、收益,承租人支付租金的合同。”因租赁合同出租人所转让的是租赁物的使用权、收益权,而不是租赁物的所有权,不会发生租赁物所有权的变动的法律后果。《合同法》第二百二十四条第2款规定:“承租人未经出租人同意转租的,出租人可以解除合同。”由此可见,对于未经出租人同意的转租合同,法律上规定为有效合同。因此,未经所有权人同意以其财产为租赁物的租赁合同,不属于无权处分。  

(5)侵害他人技术成果的技术转让合同不属于无权处分。技术转让合同的标的是技术成果,技术成果中虽然包含财产利益的内容,但财产利益不属于所有权的客体范围,不存在所有权变动的法律后果。《合同法》第三百五十二条规定:“实施专利或者使用技术秘密超越约定的范围的,未经让与人同意擅自许可第三人实施专利或使用该技术秘密的,应当停止违约行为,承担违约责任。”第三百五十三条规定:“受让人按照约定实施专利、使用技术秘密侵害他人合法权益的,由让与人承担责任,但当事人另有约定的除外。”可见,侵害他人技术成果的技术转让合同在法律上规定为有效合同,因此侵害他人技术成果的技术转让合同不属于无权处分。  

(三)以特定物为标的物的无权处分。  

特定物与种类物是以标的物是否具有相互代替性而对物所作的分类。特定物,是指具有独立特征而不能以其他物所代替的物。如某画家的画,这是独一无二的物。但是,一定的种类物从同类中分离出来,被确定为法律关系或者法律行为的客体以后,它也就具有了特定化的性质,可称之为特定化了的种类物。如顾客挑选的某种商品,由于顾客的主观意志的作用将其特定化了,即具有了特定物的性质。20这种特定化的种类物在法律上视为特定物。所有权的客体视为特定物、有体物。无权处分的人处分他人的财产,其目的在于引起他人特定财产所有权发生变动的法律后果。因此,以他人特定物为标的物的合同属于无权处分。种类物是指具有共同的物理属性,可以用同种类、同质量的物所代替的物,如大米、布匹等 。它们可以用品种、规格、度量衡等予以指示、计量而相互替代。特定物上可以成立所有权,而仅以数量、种类指示的种类物上,只有成立债权但不能成立所有权。因此,虽为他人之物,但仅示以品种、规格、数量的、未被特定化的种类物为标的物的合同,不能构成无权处分。事实上,在现实生活和司法实践中,所涉及的无权处分案件都是以特定物为合同标的物的无权处分。因此,将以种类物为标的物的合同排除在无权处分规定的调整范围之外,符合无权处分规定的本来意义。

【参考文献】  

[1]佟柔主编:中国民法学·民法总则》,中国人民公安大学出版社1990年8月第1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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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王利明主编:民商法理论争议问题——无权处分》,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3年4月第1版.。 

[4]范健、王建文著:商法论》,高等教育出版社2003年9月第1版。 

[5]裴丽萍主编:合同法法理与适用重述》,中国检察出版社.1999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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